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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布寧誕辰150週年:俄羅斯文學失去布寧將暗淡無光
來源:澎湃新聞 | 高丹 王珩瑾  2020年11月21日10:19

今年是俄羅斯作家伊萬·布寧誕辰150週年。伊萬·布寧對於很多中國讀者來説,或許是個熟悉的陌生人。一方面,他的諾獎作家身份很多人都知曉,但另一方面,他又遠不如普希金、果戈裏、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契訶夫等作家在中國家喻户曉。高爾基曾説:“俄羅斯文學如果失去布寧將會暗淡無光,將會失去他孤獨漂泊的心靈中彩虹般的光輝和璀璨的星華。”

這到底是怎樣一位作家?他的作品又因何享有如此高的聲譽呢?

近日,人民文學出版社在北京俄羅斯文化中心舉辦了“朝內166文學公益講座”之“伊萬·布寧:愛過就是幸福……”,張建華、周大新、潘鴻海、宋強和塔瑪拉·卡西亞諾娃等嘉賓共同圍繞伊萬·布寧的作品進行了分享。

伊萬·布寧:傳奇的一生

1870年10月22日,伊萬·布寧出生於俄國沃羅涅日省的一個破落貴族之家,因家境貧困,在中學只上了五年學就輟學了,在大哥的輔導下完成了中學學業。他大量讀書,廣泛涉獵文學,並且很早就顯現了文學才華。8歲時,布寧寫下第一首詩,17歲時在《祖國》上發表了詩歌《鄉村乞丐》,加上之前發表的《悼納德松》和之後發表的長詩《葉落時節》,引起了文壇的注意。

不久,布寧的名字就開始和列夫·托爾斯泰等知名作家出現在同一個雜誌上。1891年,布寧出版第一部詩集,那是他青少年時代習作的結晶。1902年伊萬·布寧接受高爾基的邀請到知識出版社工作。1903年因寫作詩集《葉落時節》和翻譯美國詩人朗費羅的《海華沙之歌》獲得俄國科學院最高獎普希金獎。1906年結婚後,他多次到歐洲和亞洲旅行。1909年俄國科學院再度授予他普希金獎,並宣佈他為榮譽院士。1910年,伊萬·布寧第三次獲得普希金獎,並在這一年發表了他的重要中篇小説《鄉村》。1920年伊萬·布寧乘一艘希臘小輪船離開俄國赴君士坦丁堡,經巴爾幹,最後定居法國。

1927年,他在巴黎的《俄羅斯報》上,首次發表長篇小説《阿爾謝尼耶夫的一生》前四部,三年後由《最新消息報》發表第五部。1933年他以這部唯一的長篇小説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他用很短的時間就花完了獎金中的12萬法郎,還收到了2萬份求助請求。1934年,著名作家庫普林就收到過布寧的救濟。二戰期間,他衷心祈願蘇聯勝利,在自己的別墅裏掩護了被法西斯分子追殺的人。1937至1944年,他精心創作了愛情主題短篇小説集《暗徑集》,他認為這部愛情小説集是自己最好的作品。1953年10月8日伊萬·布寧在巴黎逝世,遺體葬於巴黎市郊俄國僑民公墓。

最近,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布寧美文精選”系列。《布寧詩文選》中的46首詩和20篇散文,展現了作家在詩歌和散文領域的最高創作成就,《布寧短篇小説選》遴選了最有布寧個性色彩的17篇短篇小説,《暗徑集》是作家的自選集,也是他本人最滿意的作品集,全方位展現了布寧式愛情書寫。這套書延續了“屠格涅夫自傳體小説”“普希金經典文選”的風格,是小開本的精裝書,配有原版的插圖卡。

大自然是布寧詩歌重要題材

布寧在詩歌、散文、小説等多個領域均有重大建樹。但張建華認為,詩歌是布寧多樣性創作中頗具活力的先導。“8歲時他就寫下了第一首詩,30歲之後,他才更多寫散文和小説。在19—20世紀之交,現代主義詩歌成為主流的文學大背景下,他的詩歌創作卻始終遵循着普希金、萊蒙托夫、費特、丘特切夫等人的傳統,從題材到題旨,從語言到表達方式,只是融入了他的現代思考,找到了屬於他的與俄羅斯古典詩歌對話的方式。”

“大自然是布寧詩歌的重要題材,大自然每一種色彩的細微變化都在他的關注、觀察之中。他寫的最好的詩是自然詩和哲理詩。他筆下的大自然如同列維坦的風景畫,題材豐富,用筆洗練,情感充沛,在描繪大自然千姿百態的同時呈現抒情主體精神感受的千變萬化。田野、花草、森林、河谷、夜空、星星、四季的更替永遠是他抒懷的對象,它們不僅有着豐富、複雜的美,還有屬於自己的情感温度、生命魂魄。而他的哲理詩大都有具體物象的承載,如古都、教堂、聖經、星星、文化人物等。他對人類生存命題的沉思並非純粹形而上的,詩歌中體現的哲理是生活的哲理和生命的哲學,親切自然,毫不玄虛神祕,渴望一種充滿活力的生活形態。”他説道。

六十歲仍然相信愛情,保持童真

布寧的創作中體量最大,最有成就的文體類型是他的中短篇小説。他最有名的小説是鄉村小説和愛情小説。其中,布寧把他的愛情小説看作是他“寫得最好的,最獨特的東西”。

張建華認為,布寧的愛情小説兼顧靈與肉的思考,回到了人類生命的事實性,將遭遇愛情的男女身體的本真欲求、情感律動與心理體驗微妙地結合在了一起,將男女兩性對愛情的感悟、精神追求與日常生活的豐富性、具體性有機地結合在了一起。這種結合將人類兩性的情感書寫回到了最為樸實、原初的狀態,大大提升了人性書寫的本真性、豐富性和複雜性。“布寧筆下的愛情唯情唯美,我們很難讀到純潔、忠貞、獻身之類有關愛的品質的言説,他是把愛情當作一種人類的生命現象呈現的,無涉社會思考與價值評判。讀者看到的是一種沒有緣由,卻濃烈得化不開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兩性之戀。他愛情小説的敍事支點不在曲折動人的故事上,而是在情感上,情感是作者最為珍視、最為用力的地方。情與欲的糾纏,情與理的碰撞,情與夢的交織在小説中演繹出無盡的生命風景,詭異、蕪雜、錯位甚至悲愴的人性。”

周大新對此也表示同意,他説:“布寧特別願意去表現男女間的情愛糾葛,而且表現得非常細膩和大膽。比如小説《暗徑》,講了一個男人背叛女人的故事:年輕的莊園主人愛上了漂亮的女傭,女傭把自己的肉體和熱情都給了主人,但當主人從軍離開莊園之後,很快便把她忘掉了。多年之後,成為將軍的他在一個旅店裏邂逅了已成為女店主的女傭,這才知道女傭一直沒有結婚,在心裏一直保持着對他的愛意。他大吃一驚,方開始去想象假若女傭成為自己的妻子,生活將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又如小説《穆莎》,講了一個音樂學院的女生大膽滿足自己性慾的故事:她看見一位年輕畫家長得英俊帥氣,就大膽地找到他的住處,主動要求畫家請客並與其同居,且隨他去了鄉下他的老家。在畫家的老家,當女子看到畫家的一位鄰居頗有才氣,便很快又跑了那位鄰居家裏與其同牀共枕。”

“他在講這一個個情愛故事的過程中,把他的內心世界也袒露在了讀者面前。儘管他不對他筆下的人物做道德評價,不去公開進行褒貶,但我們還是能體會到他的內心偏向,能感覺到他是主張兩性真誠相愛的,能感受到他是相信愛情存在的。他六十多歲時寫下的小説,仍在呼喚男女真愛,這不容易。我們都知道,隨着人年齡的增長和閲歷的增加,對隨時可能隱起蹤跡的愛情容易生起疑心,很多人在中年以後對愛情是否存在開始質疑。而布寧活到六十多歲仍然相信愛情。”他説道。

作家的寫作資源,就藏在自己的經歷裏

俄羅斯文學不僅廣泛地影響了中國普通讀者,也深刻影響了幾代專業作家。作家周大新談到了伊凡·布寧對他寫作上的幾點啓示:“首先,作家的很大一部分寫作資源,就藏在自己的經歷裏。布寧的很多作品,是依託自己的經歷寫出來的,即使在僑居巴黎之後,他也仍然通過回憶,繼續依託自己的經歷進行寫作。他寫的很多人物,其身份是他熟悉的叔叔、舅舅、表姐、女傭、同學和鄰居;他寫的生活場景,是貴族們的日常生活場景,在家庭見客,在鄉村莊園裏遊逛,坐馬車、火車出行到城市等等。正是因為他寫的是自己熟悉的人、事和場景,所以讓人讀來有一種特別的真切感和親切感,具有感人的藝術力量。我年輕時寫作,忙着四處去尋找寫作素材,甚至抱怨自己沒有生活在烽火連天的戰爭年代,所以導致無東西可寫,我恰恰忘記了自己的經歷,忘記了回頭去看自己親眼見過的人和場景,忘記了自己的經歷裏就隱藏着豐富的寫作資源。”

此外,在他看來,作家的作品是否具有恆久的藝術魅力,與他關注的問題有關係。“布寧的作品,關注的要麼是男女之間的交往,包括感情的背叛,性慾的滿足,純美的愛情,肉體的出賣等等;要麼是大自然給他的感受,包括田野之美,花草枯榮,夜空變化,四季更替、林中小徑等等;要麼是對人類的文化創造行為的描述和感嘆。他始終把目光放在對人性祕密的探索上,放在對人與自然界共存關係的探查上,放在對人的文化創造行為意義的探尋上。他目光所及的問題,從橫的角度看,是世界上每個民族、每個國度的人們都要面對的問題;從縱的角度看,是每個歷史時代、每種社會制度下生活的人們都要關心的問題。這就使他的作品至今讀起來仍覺得很有意思,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作品所發散出的藝術魅力。他的創作歷程告訴我們,時代變化和社會問題當然需要作家去表現,但這不是所有作家都擅長表現的內容,作家關注的問題還可以更加廣泛。”

最後,他認為,作家在創作上要保持一份定力,不要跟在成功作家身後跟風寫作。“布寧從事創作的時期,現代主義文學已開始在俄羅斯文壇風靡,列夫·托爾斯泰和契可夫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品在俄羅斯文壇有着巨大的影響力,高爾基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創作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堅持獨立自由的創作,堅持按自己的個性氣質來寫作,忠實於自己的內心渴求,不希望被歸類,我們作家其實都很怕被歸類,也因此,成就了一個評論家們無法隨便將其歸類和命名的作家,使他成了一個別人必須重視的獨特的文學存在。”他説道。